
一波波打工潮席卷而来,进城风刮遍大江南北,也刮到了瑶山深处。五十岁以下的青壮年,都不愿意在乡村呆下去了。他们向往着繁华的都市,向往着城里人那种日头不晒下雨不淋的舒适生活,向往着城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摩登世界,纷纷离乡背井,奔往城市。就连那些五十岁以上的人,只要身体健康,只要能找到活干,就“赖”在城里不回家,最多过年时回家看一下。
常年行走在大山深处的老后,骤然发现,山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能见到的面孔都是老人。这些老人带着还未成年的孙子孙女,在溪边洗衣,在地里劳作,在山上拾柴,在灶塘前忙碌……岁月的风霜尽都刻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憨厚朴实,勤劳坚忍,虽然老了,但他们心里仍然充满着希望,执着地留守在偏远村寨,即便力不从心, 依然倔犟地坚挺如山,把惆怅,忧伤,尽都藏在了心底;把担子,责任,压到了苍老的肩上。
凝望着一张张镌满大山般皱褶的脸庞,老后的心几被那些深邃的目光所洞穿。他一次次举起镜头,想从艺术的角度记录他们。
给老人们拍的照片,回城后冲洗出来,上瑶山时再逐个送给他们。在这些留守老人的心里,老后就是一个红太阳,到哪里就温暖到哪里。他陪他们聊家常,讲笑话,逗得那些个没有牙齿的老头老太太捂着嘴巴哈哈大笑。
在瑶山行走,有一位叫巽凡的老人和老后很是投缘,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这个老人育有五个儿女,儿女们都已在城里成家,只剩老两口留在大山的老木屋里。两个老人不愿意离开大山,这儿是他们永远的家,将来辞别人世后也要归于这片土地,无论儿女们如何恳求都不答应去城里居住,总觉得离开了大山就成了没有根的草木一样。
老人常搬一个板凳,到坪前的大树下用个长长的烟筒抽着旱烟,猛吸一口后,再悠悠地吐着烟圈,对于一个有敏锐洞察力的摄影家,毫无疑问,这样的画面是极具视觉震撼的。老后喜欢拍他,他也丝毫不闪躲,看着老后嘿嘿直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对老后说,如果哪天的烟圈吐得很圆,又久久不散,就预兆着近几天有个子女会回来看他。他常常来树下来抽烟,与其说来抽烟,不如说是来吐烟圈占卜子女们会不会回来看他。这样一种等待的方式,老后听了心酸不已。老后试探着问:“凡爹爹,您老何必等得这样苦,打个电话催促一下不就行了。”“刘老师啊,他们各有各的事业,哪里能误他们的工作,拖他们的后腿,山里出去的人在城里立脚难啊,他们喊着要回来我都经常拦着不准呢。”
老人拉着老后进了屋,吩咐老伴炒了一大碗亮晶晶香喷喷的腊肉,自己亲自动手用一个小锡壶在灶膛边热了一壶酒,带着几分自豪地说:“老后,这个酒你一定要尝一尝,这是我小女儿从张家界特意给我买回来的。”老后说:“我们自己两个人就不要端菜到桌子上去吃了,我们就在灶膛边吃吧。”老人嘿嘿笑着:“好得很,我们刘老师就是没有一点架子,跟我们乡下人合得来得很,您不嫌弃,我们就到灶膛边吃。”就着柴火,三个人在灶膛边吃起饭来,老人跟老后谈起了自己五个儿女,有做生意的,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眼角眉梢都是笑,那个高兴劲啊,没法说!起身告别时,老太太千恩万谢地一定要打发老后几个猪血丸子,她说:“今天是我家老头子七十六岁生日,有刘老师在,他这个生过得欢喜呢。”老后霎时一惊:“今天是您老生日,就二老孤零零地过啊?”老人摇摇头:“都忙呢,都没时间,又下着雨,路面滑,开车不安全,我都没让他们回来。”
老后踩着屋门前泥泞的毛马路,一步一回头跟二老告别,在那老木屋黑乎乎的门洞里,老后分明看到老人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眼泪啊!
半个月后,老后重返瑶山,准备给老人送照片,没想到村里人却告诉他:“老人走了,就在生日当晚,突发脑溢血去世,没留下一句话,静悄悄地走了。几个子女哭得死去活来,这么慈善的爷老子到哪里找去哦。”生日当晚走的?那天中午他们还一起吃了饭,没想到那一面却是永别。在那黑漆漆的老木屋里,两个老人相依为命过完最后一个生日。子欲孝而亲不待,人都死了再哭又有什么用?老后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在瑶山,多的是像凡爹爹这样的老人啊!
隆回人民广播电台FM103.7本土文学阅读栏目《声声入耳》,播出龙会吟、周玮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跟着老后走花瑶》。全篇75期,首播为周一、周三、周五,重播为周二、周四、周六,播出时段为8点10分、14点30分、20点;节目还将同步在天下隆回新闻客户端、隆回新闻网、天下隆回微信公众号和隆回手机报等新媒体平台更新,向老后致敬!
来源:隆回融媒体中心
作者:龙会吟 周玮
编辑:罗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