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骑着小电驴，风风火火来找老张，一开口就喊：“老伙计，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老张心里一紧，笑着问：“什么事啊？”

闺蜜的叙事风格主打一个乱七八糟，东一句西一句，一点也不像她的十字绣那样经纬分明。但老张弄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是来借钱的。

既然不是借钱的事，老张的神经就没绷得那么紧了，她从冰箱里端出半个西瓜来，闺蜜忙不迭地摆摆手说：“收起收起，现在哪有心思吃这个。”

闺蜜所求之事，对那些有人脉有背景有身份的人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吃个饭的事，无非给小孩子转个学嘛。但是闺蜜只是个街边卖糁子粑粑的，认识的都是卖粽粑的，卖艾叶粑粑的；老赵是农贸市场杀鸡的，也就认识卖肉的，卖泥鳅的，卖鱼的。

老张犯难了：“我也不认得学校的校长，也没有当官的亲戚，怎么帮你？”

“那你认得学校的老师不？”闺蜜拼命地想在老张这里捞一根稻草。

“是认得几个，但是他们不认识我。”老张无奈地说，“依我说，你也不必找这个老师那个老师了，这样曲里拐弯的，不如直接找校长。”

“怎么找？”

“反正不管找谁，都得红包开路，你不如直接找校长，把用在中介费上的钱都花在校长这，不强过托这个人说情，托那个人说情强？”

闺蜜觉得老张的主意很有道理，但她没有胆量臊眉耷眼地到校长办公室去送红包，人还坐在老张家的凳子上，便已经畏畏缩缩起来。

老张看闺蜜这个上不得台盘的样子，心生怜悯，心一横，说：“今天舍命陪君子，陪你一起去走一趟。哪怕被赶出来，我们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用红包装钱还是用信封装钱的问题，闺蜜纠结不已，用红包装的话，太打眼了，怕人看到；用信封装的话，太不打眼了，怕被当作杂物随手处理掉。想来想去还是用红包，专等没人的时候再行动。

第二个是红包里装多少钱的问题。“600够不够？”闺蜜小心翼翼地问老张，接着又补充道，“我还买了一个很大的西瓜。”

老张吃惊地说：“这哪能够？你是真的一点行情也不懂啊！”

闺蜜一张一张地往红包里加红色人民币，加到了1300元，看着老张说：“够了吗？”

老张本来想说宁可多，不能少，可是看闺蜜抠抠索索的，好比挖心头肉一般，便犹豫着说：“大概够了吧！”

闺蜜把她买的大西瓜抱来了，老张很不客气地说：“别人送礼不动声色，你送礼轰轰烈烈，抱着它招摇过市，实际上又不值几个钱，拿着好看吗？”

闺蜜听老张如此说，悻悻地把西瓜丢在老张家，说：“我还舍不得呢，等下回来我们自己吃。”

一路上闺蜜紧张得过堂受审似的，一会问：“校长会不会理我们？”一会又问：“等下见了校长怎么说？”一会又说：“你替我去，我在这里等你。”

实际上老张也是紧张的，叹了一口气说：“为了孩子，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去，今天就算把我们这两张脸皮丢在这垃圾桶里，也不算什么。”

“那我练习一遍，你仔细听是不是该这么说……校长您好，我想把我孩子转学到您学校来，孩子叫杨子豪……”

老张夸她说得好，就是这么说的。安慰她说等下是去见校长，不是要到山上打老虎。校长是谁?就是你我一样的凡人俗人加了个职务，怕他做什么。

到得学校门口，保安小哥严肃得很，不让她们进，问她们是干什么的？找谁？

老张不敢计较，灵机一动，说是学生家长，快开学了，帮班主任来搞教室卫生的——这本来也是学校常有的事，保安哥一看也像，那就进去吧。

老张让闺蜜先去上个厕所，她上楼去校长办公室旁边张望一下，倘若校长一个人在办公室，便打电话让她上楼来；要是办公室有别的人呢，那就先在哪个角落里等等。这是去送礼，不能让第三双眼睛看到的。

校长办公室果然有人，而且有两三个，也不知道干啥，很久了也不走。

闺蜜说：“要不然晚上再来吧。”

“晚上校长就回家了，哪能还在办公室？——不如我们去他家里？”老张提议。

“啊，去他家，那得多尴尬啊，我不好意思去。”

两个人远远地找一个位置，能看到校长室的门口，眼巴巴等着。来来往往的人免不了奇怪地看她们一眼，她们被看得受不了，廊柱边走到树底下，树底下移到花坛边，隔一会子换个地方，鬼鬼祟祟的。闺蜜说即使在农贸市场卖糁子粑粑，即便被太阳晒着，也比在这里自在。

老张侧过脸，冷冷地说：“人只有求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多卑微！”

捱到晌午时分，校长办公室的人出来了。老张说：“快，要不然校长下班了。”

校长室果然只剩下了校长，他对贸然闯入的老张和闺蜜满脸愕然。闺蜜的表情谄媚得很到位，但是她的台词一到临场发挥的时候就不够流畅，老张不得不使劲补充说明。

校长不说能办还是不能办，他不高兴地打断了她们：“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个问题完全在她们的预设之外，如实回答怕连累了保安。老张紧张地思索了三秒钟，讪讪地笑着说：“我们自己进来的。”

校长当着她们的面打电话给保安，叫他们注意一下，不要让闲杂人员混进来。他只管收拾他桌面上的东西，看也不看她们说：“在原来学校读得好好的，干什么要转学。现在没有名额了，办不了。现在是下班时间了，你们出去。”

老张示意闺蜜赶紧把红包放到桌子上，忍辱说道：“这件事还是拜托校长帮个忙，就不打扰校长了。”

老张和闺蜜前脚走出办公室的门，后脚红包被扔了出来，沉闷的关门声震得老张和闺蜜两个人的脸火辣辣地疼。

闺蜜疑惑：“是不是红包太薄了？”

老张说：“我也不知道——那你小孩转学的事怎么办。”

闺蜜茫然说：“我也不知道！”

正午的阳光把街道照得亮晃晃的，这是人间炎夏，有人觉得美好，有人觉得慌乱，有的人想痛哭一场。闺蜜说：“别难过了，我们回去吃西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