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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峰丨黄维一:一条小溪与一个女孩(外一篇)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黄维一 编辑:周 颖 2026-05-19 09:2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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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市井,厌烦了,想找个宽心的地方。可到处是嘈杂,金钱与金钱的踟躇,全没有大自然的宁静。

“到乡下去吧。”朋友说,古老朴拙的篱笆园,是休心养性的清静地。闲着无事,我真去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伴一条羊肠小溪,山里山外弯出弯进。

进去就神奇了:山呀、水呀、空气阳光呀,清新得不知道怎样形容哩!城里天天打扫卫生,还那么脏,透过阳光一看,灰尘浮浮扬扬的。见了就不敢呼吸了!乡下从来没有大扫除,却秀山明水的,丽日朗月的……我像一棵鸟鸣枝头的树,快乐地融进这山光水色了。

一条小溪绕过村前,阳光下一波一折地流着,鱼游其底,蝶飞其上;凹陷处堵一潭,水就有了颜色:上层浅绿,往下其色渐深,直至墨绿到墨黑;平地溪宽水浅,缓缓坦坦地,一如琴声诗韵,从探宫秘史里流出。

我手遮前额迎着阳光望,一个女孩在溪边看书,看得迷了,双脚一前一后地在水中搅动,撩拨得水花四溅……丝毫没有觉察出身后的我。

她是谁呢?我拣一片石子,往溪里打一个水漂。她先是惊恐地抬起头来,再是讶然一声:

“是你-—呀!”

我们见过面,她是姐姐邻居家的客人,比我先来几天。

她笑得很阳光,静下来又很月亮。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女孩,与一般的女孩不同。其差异如水晶与冰块,虽然都是透明的。

“你爱小溪吗?”

“当然,我每天都来这里读书哩!”

说话间我近距离地坐下来。她脸红了,但并不是心慌意乱的那种羞涩,是本能的反应。

我问:

“小溪折向田野后,就仿佛看不见了。你知道它流到哪里去吗?”“变成绿的海,金的山了。”

对于她如此想象的回话,我很吃惊。我又问:“你是说它流进了庄稼的叶脉、花朵之上么。可庄稼是站立的,水能往高处流吗?”

“人亦是站立的,血液不亦在循环吗?”

“但水是液态,怎么会变成颗粒的粮食呢?”

“冰雹是颗粒,雪霰亦是颗粒,它们不都是水吗?”她的联想如此丰富。像个诗人哩。

我说,你爱诗吗?写过吗?她说写过,但老师总是说句子不好。你是作家,能告诉我什么样的句子才是最好的句子呢?

我不安地站了起来。我是作家吗?写了一本文字的书就是作家吗?怎样回答她呢?说一点不懂,她是不会相信的,还会说我不肯教人,我只好装模作样了。

她仿佛很惊喜,称我“老师”,她姥姥在村口“巧儿巧儿”地喊她,却没听见。后来听见了,一路猫步而去。七八步后,回过头来,脸儿笑笑,手儿摇摇,道声“拜拜”进村去了。

我默然许久。小溪和女孩,是此刻大地上两道风景。女孩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使我愈发地爱着小溪,我发誓要沿着她的岸,寻找她的家。

“她的家不用寻,在山上,她是大山的女儿哩!泉呀、溪呀、江河呀,都是大山的女儿哩!”

是吗?谁在说话呢?目光越过小溪,对岸的草垛上,坐着个老人。长须长发,像庄子又像老子。

我栽下头来,叹自己浅薄,居然有这么多的无知,还能习什么诗做什么文呢?活该一辈子碌碌无为了。

母亲

一首好歌,往往不仅唱得漂亮,而且词好曲好。岁末之夜,陈红一曲《常回家看看》,就令我心里一阵阵发热,想起逝去多年的父母。

父亲的许多细节,早淡忘了,却清楚地记得母亲倚门或望或盼的神态,外出或远或近的背影。千人的会场上,一声咳嗽,就猜准母亲坐在什么地方,手纳鞋底,眼睛瞄着主席台,针脚子却纳得丝毫不紊。这就是女人们特有的本领,是男人们所不能及的手艺。

那是人民公社时期,当干部的话多。从天黑讲到鸡叫,还有三点没讲完,母亲纳鞋底少则一只,多则一双。问开什么会?答说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再问就不知道了,没带耳朵去,只带了个屁股去坐。

村里的女人们都是这样,天黑就你吆我喊:“走!‘坐’会去。”手里拿着鞋底。好在干部们视而不见,井水不犯河水,纳鞋底便成了开会的一道风景。

小时候母亲对我很溺爱。每当我坐在昏昏黄黄的油灯下看书,就心疼:“崽啊,天下的书看得完?睡吧,掌犁吆牛有力气就行。”

一次我家的牛呷了别人地里三蔸麦子,父亲打了我三耳光,母亲把我揽进怀里,我没哭她先哭了,她知道父亲力大,两手抓住牛角,能将我家的大黄牯扳倒在地。母亲数落父亲的不是。父亲一声不吭,坐在一旁抽闷烟,任凭母亲流水般的言责。

偶尔母亲也骂我。那多半是夜深未归,她站在门口喊:“半夜了,还不回来‘死’!”

话有点恨,却非真心。眠为半死,死为长眠,母亲不迷信不忌讳,一个“死”字有何妨。我刚刚睡下,她就来掖被子了,不冷说冷,捂得脚板心直发热,难受死了。

后来我有了工作,母亲很得意,别人问你儿子呢?她高兴得一脸皱纹住上漾:“在城里呷‘皇粮’哩!”

其实那“皇粮”呷得很苦,因为开初我是单位拉板车的。我怕母亲知道,很少回家,回去也不说。临走时母亲扯起衣襟擦泪,嘴唇哆嗦着……给她钱不要,总是那条理由:“粮食是地里生的,地是生产队的,有力气就有饭呷,要钱何用?”

当我做了父亲,请不起保姆的时候。母亲就主动来给我带孩子,为儿女们付出一生,却不图回报,这就是女人的伟大!

我悟想:这世上除了祖国万岁, 就是母亲万岁了。

可是她一来就病倒了,还说没有病,是老了。怕死在这陌生的地方,矢意要回去。却坐不得车,是我们兄弟用椅子抬回来的。想不到这事被母亲当做一种荣耀,见人就说,像今日的山里人进城坐了儿子的轿车一样。母亲的高兴,也愉悦了我们,两天的劳累就烟散云消了。

遗憾的是母亲一病不起。

后来哑了,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走了。

嫂子们嚎啕大哭,哭过了该笑的笑,该恼的恼。唯我和姐姐默坐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很痛,我想这叫心哭吧。心哭过了还在心里,心里的泪水永远擦不掉。

整个丧事我们没放鞭炮没烧纸钱,这是母亲生前的遗嘱:人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娘不稀罕。

我照办了,但这并不说明我就是个好儿子。儿女们的责任在于对父母生前的赡养,不是死后如何悲痛。想起这一点,我就感到羞愧和尴尬。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黄维一

编辑:周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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