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伤疤无法消除，

总有人后会无期，

很多希望提前破灭。

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发芽。

恶未必有报，

路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每一把钝刀曾经锋芒毕露。

一场雪，轻飘飘地掩盖了锦绣山河。

但我相信，每一盏灯

都可以温暖一个黑暗中归来的人。

每一个窗户都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

我还相信

落日那么圆满，长河也一定会

流入大海，

尽管，坚守的无助

有时比我们的忍耐更痛苦。

雪地诗

雪落在屋顶上

落在山岗上

雪落在白马寺的钟声上

屋顶上冒着炊烟

山岗上埋着亲人

雪将融化在曾经融化过的地方

轻之又轻的雪，累积起来，叠加

比整个冬天都重

有的雪在石头上开成花

有的雪在枯枝上结成果

有的雪被堆成雪人被人指指点点

有的雪落在一句唐诗里被反复吟诵

有的雪飘进画布卖了好价钱

而绝大多数的雪在原地，自生自灭

孩子们在空旷处顶风做乐

麦子在地里埋头生长

雪中送炭的老人拉着板车头冒热气

窗格上的大红喜字象燃烧的火焰

喊一声梅花，雪便认真开了

喊一声雪，春天已打马过江南

河流

和一颗卵石耳语过后再也找不到

那颗卵石

路过一座村庄之后再也回不到那座村庄

流啊流啊

白天推着黑夜，晴天挨着雨天

冬天跑来探寻河流的秘密

河流打开自己

露出乱石，沉疴污泥，生长的水草

盛开的莲花

当我向你跪下的时候

我背对整个世界，包括

爱，阳光，青山绿水。我跪着

把每一句经文扶起来，做拐杖

支撑我穿过高低不平的人世。而

木鱼声还在提醒我，人世的

那些黑，那些苦。其实

一盏油灯，就可以保持内心的光明

把那些苦吞下，也是理所当然。

蝼蚁尚且贪恋枯草乱木

血已经理解了刀尖的悲伤，何况

莲花盛开。正合适

把肉身放下，把过往放下

把怨恨和罪过放下，放下之后

就空了。如果寺院的钟声不闯进来

我应该已经原谅了自己

时间的琴键上悲喜交集

有些花，春天开放，秋天结果

有些种子，秋天播下，再无消息

时间的琴键上悲喜交替

生命的秩序被无数可能左右

所遇坦途、荆棘或悬崖都是你的

最终都会替换、延续或者消亡

不要追求所谓的意义

微小的事物也有幸福的翅膀

太阳落下后，星辰洞察万家灯火

不要轻易交出孤独

尘世间依旧尘土飞扬

那些正在挣扎的，那些沉浮的。

白雾弥漫的早上

路边开满了野花

红的白的，蓝的紫的

小青虫睡在花蕾上

香气飘出很远

太阳就要出来，露水还能挺多久？

很多人已经走失

老房子在原处一动不动

路过的人漫不经心

我们迎面走过却视而不见

雾很大，白茫茫一片

盖住我们的眼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名字

阳光铺得满山都是

枝头上晃荡着清脆的鸟鸣

赞美声中

五颜六色的花开满偌大的春天

这些花叫什么名字？

红的热烈，白的纯洁

蓝的神秘紫的浪漫

那大片大片的黄呢？是苦还是涩？

哦，想起来了

有些进入《本草纲目》里熬制成药

有些成了《红楼梦》中身份不一的女子

五颜六色的花啊

每一朵肯定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认识它们

并把它们一朵一朵，请进我的生活

木棉懂得春天的修辞

一切正在重构：

枝头发芽，枯草转绿

困在一幅画里的燕子飞向田野

正在重构的一切开始快速覆盖

那些寒冷的，寂静的

颓废的，有关冬天的记忆

在重构和覆盖之间

一朵木棉花从封闭到打开，从生到死

火红的绽放懂得了春天的修辞：

用热烈填补消逝的缺口

关于木棉，赞美的词句很多

能够记住的越来越少

春的更深处，是繁茂还是消逝？

有人只管热闹，有人只顾爱

鸟语

天将亮未亮，阳台上的鸟醒来

它立在昏暗的巢里，伸出头

对着远处的亮光啼叫

黑夜和白天的裂痕越来越大

响亮而清脆的啼叫声

在黑与白的裂痕之间来回游荡

是对过往的怀念

还是对未来的期待、畏惧？

我关灯出门

一脚门内一脚门外

屋内很暗，叠着我整整齐齐的昨天

春风令

春风提着鞭子

杏花出了墙

少年春困。翻开的书本里

流淌的小河漫出昨夜的堤岸

明亮的鸟鸣把种子惊醒

叶子们慌忙抽出新芽

阳光和煦，桃花得意

少女忍不住解开胸前的扣子

春光在草地上慢慢行走

一场细雨梳洗过后

人间清清爽爽

红的归红，紫的是紫

天退回高远的蓝，山川披上绿

被枯草覆盖的旧事不宜再提，时间会把伤痕藏起

板着脸孔的田野动了心事

“精彩刚刚开始，散失的正在回来”

春天的远方具有强烈的暗示

该享受告别的欢愉

一群蝴蝶从爱人眼里飞出

我推着硕大的行李箱，跨出家门

恍惚之间

如果一个人从高楼的阳台长时间往下看

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

突然之间想纵身一跳

仿佛这一跳无关生死，无关人情的薄凉

以至于我现在

拒绝长时间的绝望和忧伤

我深知

那一瞬间的恍惚

莫名其妙，又不可预知

每当晨光初抵

从海边归来我依旧胸无波澜

在山中，耳朵里不留半句鸟语

喧闹的人群里练习不慌不忙——

我学会把褶皱的生活整理平顺

学会在黑夜里回到自己身边

太阳温暖，我用光

缝补阴影和漏洞

把多余的部分裁剪、去除

不再固执、狂傲、绝决——

我向生活伸出友好的右手

但子夜的自鸣钟深知我巨大的不安：

多病的父母日渐苍老

家乡正在成为故乡，我

正在成为陌生的我

“陌生的我是新的我

在命运的黑板上书写另一种可能”

每当晨光初抵，万物可辨

我再一次获得我的形状

时光

来不及细细思量

再也触摸不到你的脸

还没准备好青春的台词

梦想已成暮色里的一缕烟

谁说不在乎呢

来时路上，风中立着踌躇满志的少年

来不及说珍重

许多人和事已不能再见

牵手的承诺还在耳边

一转身，已隔千山万水

你的如花笑靥从来没有改变

为什么，再也无法明媚我的双眼

一天天，一年年

春天的山茶花开过

秋天的稻子熟了

尚未找到儿时画下的庄园

时光啊

开始无情履盖我的轻狂，和读过的经卷

看斜阳从容走向苍茫夜色

再回首时，怎不见

远足未归的风中少年

夜坐

在枯萎的草地上坐久了 

枯草就长进我的身体

把一枚下弦月看久了

月亮就变成一把雪亮的弯刀

如果你此时唤我

枯草必答以归于泥土的静寂

月亮必答以弯刀悬于头顶的寒光

我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

喜欢贴着大地慢慢生长的从容

也喜欢活在人世需要的锋利

暮春诗

世间从无重复之物

这一刻的美好将一去不返

无所谓抵抗，还是顺从

如远去的河流

一直要把石子磨圆，磨滑

一直寻找缺口，流向缺口

在花丛中迷失的蝴蝶

从你诗中飞出，在暧昧的四月张望

画中的花在枝头，枝头的花在画中

一声惊雷穿过母亲的针孔

她慌忙起身，打开窗

探出一张苍老衰败的脸

春色喜人，青果坠落时悄无声息

不断被覆盖的每一刻都是过去

我们都在旧时光里不可自拔

一滴水里的西湖

喊一声娘子

灵隐寺便隐了

一滴水跃出西湖

打湿戏中人的曲目和台词

还打湿了岸边苦等的官人

孤山沉重的孤独被轻描淡写

浪花轻轻一拍，群山推得更远

断桥处打过照面的人逐渐走散

一壶龙井，怎盖得住一圈接一圈的波澜

跃出西湖的水，挂在枝头

顺着吴语越歌的柔软，进入它的内部

亮晶晶的水滴里

藏着风暴，也藏着温存

苏白两堤的柳树桃树各自妖娆

雷峰塔如一根坚硬的倒刺

提醒寻欢者尘世间除了美色

还有法海的诅咒

每滴水最终以宿命完成自己的爱情

倘若有人

不顾一切穿过这一湖空茫、飘渺的烟雨

上岸时，必定是湿漉漉的一身

暮登黄鹤楼

楼还在，诗还在

长江也还在

就很好。待我沽些酒来

邀上太白君，解了崔颢兄的愁——

烟波没有了，江上架起了大桥

虽是日暮，川流不息的小车轮船高铁

可快速抵达乡关

太白君亦不必惆怅，去扬州的不再是孤帆

江上往来皆为豪华客轮

落日还是那么圆满，蛇山依然青翠

当夜色徐徐升起，星星垂落到

对岸的万家灯火里，便没人

能分得清天上，还是人间

夜色渐深。或可把楼角挂了千年的明月邀来

聊聊江水流走的，哪些是烟云，哪些是风流

当酒至八分，我们尽可乘着醉意

把案牍上层层叠叠的诗词牌名

全部推倒，写些新的诗句

倘若哪天那只黄鹤云游归来

可用此诗为据：

英雄淘走一茬会再来一茬，且

汉江将用流水记下帐。

访魏源故居

轻轻叩一下门环

侧立你身旁的书便猛然惊醒

“再不能象四书五经那样摇头晃脑了

须师夷长技”，你翻开书——

即有域外的海水从书中喷涌而出

越过大清国的重重关卡

海水之上，蛮夷们的坚船载着利炮迅疾而行

开门就可见山，推窗望去

左有狮山把守，右有大象护卫

二楼的小书阁，你常陷入沉思

常在屋后竹林的风声里听到万里之外的

惊涛骇浪。之后，决然叠起书生的格律平仄

弃了山水闲情，以一管狼毫

埋头疾书“经世致用”的雄文

沙洲之上，你睁眼五洲

二百多年后你研过墨洗过笔的金谭水

早已抵达五洲。当五州回头看你

你却将书本合上，在湘西南一座稻田中间的

院落里，坐成一个乡下老头的模样。

别西安

别催我

我还想与李白斗一回酒

与张旭来一场狂草

与柳宗元去看看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我还想向上官婉儿打探一点后宫秘史

去房杜二位大臣府上聊聊安邦之策

顺道烟花柳巷，与女子们交换一下琴棋技艺

夜归路上也看看真的路不拾遗？

再去寻常人家坐坐，看他们在没有电脑微信和

QQ的日子里

如何诗意地生活

当然，我还想弄清楚

象我这种没有背景的穷书生

凭一支旷世利笔能否考取功名？

如果可能，我还将面见太宗：

亡，百姓苦；兴，百姓是否可以不苦？

但我终究要走了

3U8769次航班已领命起飞

坚硬的朔风将惆怅吹落一地

把西安城的胸口堵得水泄不通

汨罗江 ·骚坛

骚人不知何往

徒留骚坛寂寞

看台空空

几只蚂蚁从容走过 

凭栏望去

江水并不汹涌

一只水鸟的悲戚表情有些做作

骚人肯定没有羽化成仙

否则香炉怎会无香

什么忧国忧民

什么离骚天问

天庭容不得你胡言乱语

忽来一群访者。大学生模样

或坐或立，或歌或笑

或指点江山，或戏闹娇嗔

或望江沉吟，或搔首弄姿

最后聚集一处

指着骚坛的捐献名录

热烈讨论谁谁谁的捐款最多

2009年10月

一位男子望江而来，弃江而去

南普陀寺

巨石一直悬在头顶

石头上生长的草木开了花

从夹缝中穿过的人小心翼翼

上面刻的字暂时安抚了人间的疼痛

没有门票的阻挡

来者的脚步轻松了很多

他们蜂拥而至，纷纷跪下朝拜

纷纷把愿望说出，把内心的负重放下

似乎一炷香即可点亮前程，似乎

一跪一拜间，就弥消了以往的罪过

不知巨石什么时候可以落下

前面便是报恩塔，是放生池

是无边无际的海

大悲殿屋檐上的铃铛如一滴坚硬的眼泪

藏经阁经书万卷

也无法把它渡到彼岸

千年前的风在大雄宝殿前来来回回

有人走了，又有人来了

玉龙雪山

沿着深秋曲折的阳光

我衣冠楚楚立于雪山之巅

寒风冷冽 众人喧闹

我徘徊复徘徊

怎不见 我亲爱的狐仙

你忘了五百年前的约定吗

牵手的余温尚在

那时你安静温婉 淳朴善良

那时我们一起唱歌跳舞 骑马打猎

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睡

一起 听茶马古道清脆的叮叮当当

那时无人惊忧，我们简单幸福

是鼎沸的人群让你受到惊吓

还是在熙攘的路口走向了迷途？

五百年后，我如期而至

梦中玉龙却已无迹可寻

只见川流不息的来客和日渐消瘦的群山

厚厚的冰川是你眼角终日不化的泪吗

这纷纷扬扬的雪

是不是无法停止的忧伤？

你定是在一个无人能扰的地方等我

那里湖光山色，鸟语花香

那里伊如纸上岁月，宁静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