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位于雪峰山深处,海拔一千多米,连娄、邵、怀三地,可脚踏隆回、溆浦、新化三县,沿屋后崎岖陡峭的山路爬到山顶,就是魂萦梦绕的空路界,空路界上面很开阔,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岭:老鹰坡、满天星、牛场、大湖凼、小湖凼、作屋冲、老屋冲、燕子岩、兰草冲、大门畲、太界上……这些山山岭岭盛产的中药材,贫穷困苦时期是我们全家的重要经济来源。我们利用暑假,从中背出了篓篓各种各样的中药材,经加工晒干卖给供销社,换得角角块块票子,暑期两个月下来有好几十甚至上百元,这可算是巨款,据说当时公社干部一月工资不足30元呢。我老妈拿着这笔巨款给一家老少添新衣新鞋,置办生活必需品,精打细算,不但保证了一大家子的日常开支,摆脱了人口多劳力少的特困局面,还年年有点滴节余。
我从八九岁开始,直到高中毕业,十来年里每年的暑假,天天爬空路界。每天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就在母亲的呼唤中,睡眼惺忪,扒两口剩饭就开始出发。我们姐妹加上邻里发小,常常三五人一起,每人扛上三四斤重的大锄头,背着背篓,用铝饭盒或陶瓷杯装点杂粮剩饭,偶尔也带根黄瓜,避雨用的塑料布是少不了的。爬上空路界,首选山头。一般找人迹罕见的荒山野岭,最好是刚被野火烧过的山头(七十年代烧山火没人管,特别是溆浦满天星一带,几天几夜的山火很常见),这种地方不仅茅草不深容易采挖,而且药材多还壮实。因挖药材的人多,挖的时间又长,很多山头挖了一遍挖二遍,三遍四遍是常事,地面茅草都踩光,有时走上一二十里,有时一天下来也没找到一个好地方。到达目的地,开始有选择性地挖药材。山上药材品种繁多,珍贵稀少的有野生天麻、紫草、灵芝、白芨……一般很难见到。常见的有野生黄精、沙参、前胡、续断、毛叶细心、鸡瓜莲、桔梗、尾参、葛根……当时最爱挖到的是沙参与前胡,实在不行续断也挖。沙参开蓝紫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曳着,格外招人喜爱,前胡有高高苗的是公子,根部不发达,我们要挖的是没有杆的前胡婆子。
十来岁的年纪,瘦小的个儿,每天跟着曾仁连、郑早秀、邹丙花和姐她们,从早到晚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未曾停歇,顶着烈日,冒着酷暑,汗水泥尘交混,腌得睁不开眼睛,就扯起衣袖擦一把,心中不停地祈祷云朵云朵来遮荫,呼唤风儿风儿好凉快。远远看见一蔸沙参,就如获至宝,不管在悬崖上还是石缝中,都要把它挖到手,很多时候为了一蔸沙参,摔跤受伤,手震得发麻。淋雨更是常有的事,六月天阵雨多,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炎热难耐,一下子疾风骤雨,好几回我们还没打开塑料布,就已经淋成落汤鸡。最难忘的是那次太门畲暴发山洪,记得当时太阳刚西斜,一下子风起云涌,暴雨倾泻,我们那一平左右的塑料布根本不管用,很快全身上上下下没一根干纱。一般的,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次的暴雨没完没了,似银河决堤。没办法,只有冒雨往家走,可雨打在头上,眼前浑浊一片,鼻孔呛得要命,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真正举步维艰,加之从山上下来根本就没有路可走,大家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跨过一条小溪就有路了,可平时两步能迈过的小溪成了汪洋大海,怎么过河?那时候真是无知者无畏,硬闯。移到中间时水已齐腰深,而且洪水湍急,一踉跄就可能被水冲走,也真是命大,不但平安到家,而且感冒都没得。不敢想现在的孩子还有谁经得起这样的风雨?
暑假期间昼长夜短,太阳下山我们开始往家赶,这个时候离家已有十五六个小时了,又累又饿,下陡坡时双脚乏力,走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回到家已是晚上八九点,快速吃完饭,就开始把混杂的药材分拣,此时眼皮已不停地打架,但还要将沙参刨皮,刨着刨着就在地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十来岁的孩子每天在山里摸爬滚打十多钟头,睡眠时间不够六小时,睡眠严重不足,体力透支,又矮又瘦以至高三时,教语文的王志荣老师还调侃我是“矮茶叶箩”。
挖药材的苦和累已植入骨髓,终生难忘。三十多年过去了,几多多梦里依稀情境再现。好几回说与先生听,先生感慨唏嘘不已。去年暑假,他陪我重走空路界,再把沙参寻,虽然仅觅到一株,但兴奋写在脸上。
时光荏苒,往事如烟。那童年的苦和累沉淀下来,酿成了我现在的坚强,化成了生活的节俭品质,生成了难忘的故事。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曾丽眉
编辑: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