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远上寒山石径斜
破旧的中巴车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爬上半山腰,却一口气没跟上来,“突突”两声,浑身一抖,抛锚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狠狠地踢了一脚车头,转身一脚踹开车门,“哗啦”一声揭开引擎盖,开始叮叮当当鼓捣起来。
看着司机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乘客们纷纷挤出车门。车子半路抛锚,对常坐这趟车的乘客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随便在马路边找一块小石头或一丛小草皮,一屁股坐下去,或扯淡,或发呆,连偶尔从身边疾驰而过的车子都懒得看一眼,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跟司机打一声招呼,便开始徒起步来。
这是兴民县通往白云乡的唯一一条县级公路。早几年,这条公路还是砂石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凡是过路司机,说起去白云乡便谈路色变。三年前,华能电力集团在白云乡境内的兴民县四大名山之一白云山山上安装风力发电设备,完工后,将通往白云乡的二十多公里砂石土路全部铺上油砂,好歹算是给白云乡的脸上涂抹了一层脂粉,尽管脸还是那张脸,但总算遮住了那些碍眼的密密麻麻的雀斑。
白云乡是兴民县的25个乡镇之一,也是兴民县最偏远闭塞的一个乡镇,距离县城150千米。从县城去白云乡,一出县城便开始爬坡,一条县级公路围着兴民县境内最高的白云山,左绕右拐,直到山顶。沿途悬崖峭壁,险象环生,上到山顶却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只见四周高山环绕,中间却是一块巨大的平地,东西宽约6千米,南北长足有15千米,这就是有“小西藏”之称的白云乡。
白云乡境内的白云山,海拔1780米,是兴民县境内的最高山峰。山上杉木遮天蔽日,四季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春天樱花漫山遍野,洁白如雪;夏天绿意盎然,花香沁脾;秋天枫叶火红,野果飘香;冬天狂风怒吼,冰天雪地。山顶有座寺庙,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几经毁弃,几经翻修,中间一度成为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几年前,本地几位信男善女,四处化缘,在原址建了一座简易的寺庙,倒也香火兴隆。来往香客,竟遍布邻县乡镇。初一十五,钟罄长鸣,木鱼悠然,竟有一点千年古刹的韵味。
白云乡位于兴民县西北边陲,面积近90平方千米,平均海拔1300米。下辖11个行政村,人口却不足13000人。境内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常年云雾缭绕,气候凉爽,空气清新,是极佳的避暑胜地。四季气温偏低,水稻产量不高。有民谚说:“白云乡,田大丘,三年两不收;要是三年有两收,狗都不吃粥。”特殊的气候却成就了另一番精彩,这里盛产中药材,是有名的药材生产基地,全乡境内遍种金银花、白术、牛膝等中药材,每年一到收获季节,村村落落药香弥漫,商贾往来如梭。
白云乡乡政府所在地并不大,就一纵两横三条街道,乡政府位于三条街道交汇的中心。由于历史原因,三条街道分别集中住着三姓人家:陈姓、王姓和张姓。陈姓改革开放后,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沿海一带经商务工,现在,陈姓家族家家不差钱。王姓读书人多,有许多王姓子弟在兴民县的各职能部门工作。张姓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从外县集体移民过来,尽管人口不多,但却人脉极广,县内县外,消息灵通。在白云乡民间曾经流传着这么几句顺口溜,即便是今天,听起来也还是很有意思:
陈家的钱,
王家的权,
张家的关系能通天。
没钱没权没关系,
千事万事请靠边。
站在乡政府的大门边向四周打量:北边是乡卫生院,三座红砖瓦房,显得有点破败;南边是老汽车站,房子早已卖了,土地也被蚕食得只剩一小块平地,做为临时客运停靠点;西边是乡中心校和乡九年一贯制学校;东边近处是乡信用社,远处便是巍峨的白云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机构一个也没少。尽管只有一条县级公路通往外地,但丝毫不影响这里小商小贩生意的繁忙。交通的闭塞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经济的全面发展,但当地老百姓对公路的扩建与新修却似乎兴趣不大,热情不够。他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一旦日 子疯长,他们倒还有一种适应不过来的感觉。就如等修车,如果换一个地方,乘客们早就骂开 了,但去白云乡的乘客,他们却似乎并不在意客车的半路抛锚,一个个聚在马路边,或站,或坐,或蹲,或慢悠悠地晃动,吐口痰,抽支烟,撒泡尿,扎在一起扯着喉咙聊着粗俗的天,谁家的婆娘在外面打工跟人跑了,谁家的公爹半夜敲儿媳妇的房门……时不时,修车的司机也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凑到人群中,搓着一双油乎乎的手,斜着眼睛,说几句荤话,又去敲打他那病入膏肓的车子。
刘晴是最后一个走下车的。整车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说的话他也基本听不懂。他侧着身子从车头拐过,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笑着点点头,而后在离车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打量着远处的白云和树影。他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吁了口气。初秋的山区,虽然是正午时分,背阴的地方竟也有了些许凉意。一阵风吹过,刘晴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刘晴是今年考上白云乡特岗教师的应届大学毕业生。根据县教育局的统一安排,今天去白云乡中心校报到。刘晴不是兴民县人,对白云乡的印象还停留在百度百科上,在此之前,他甚至连白云乡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报白云乡的特岗老师,纯属意外。他在网上搜索今年特岗教师报考名额时,“白云乡”三个字蓦地跃入眼帘,他的心一动,一句歌词脱口而出:“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这么美的名字,这个地方一定也很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报了白云乡。等笔试入围,面试合格,准备签协议时,大学同学建议他到网上查一下,如果太远太偏,就放弃算了,别签了。他说:“还是不查了吧,留一个最美丽的憧憬!”当他拿着报到介绍信兴冲冲地来到县城的汽车总站,等了三个多小时才等来一辆姗姗来迟的老态龙钟的中巴,看到破旧不堪、污渍满座的车子时,他的心开始有点沉郁。中巴车一出县城,便开始缓缓爬坡,越往前走,弯越多,坡越陡,他的心便开始有点沉重了。当车子有气无力地抛锚在半山腰时,他终于忍不住向邻座打听去白云乡还有多远。邻座告诉他,还只走了一半,他的心便咯噔了一下,自己当初是不是太感性了一点?
刘晴在大学读的并不是师范类专业,他学的是电气工程与自动化,和师范教育八竿子也打不着,当年考教师资格证纯属陪前任去凑热闹,在选任教学科时,他战战兢兢地填了物理。他思来想去,只有物理才好歹和电器挂上点钩。后来决定考特岗教师时,又手忙脚乱地将初中和高中的物理教材翻出来,慌慌张张地扫了一遍,而后便狂刷物理中考试题,不曾想,100分的总分,他竟然得了92分,将许多主修物理的考生远远地抛在后面。记得那天网上查分时,看到那个“92”分,他使劲地擦了擦眼睛,竟坐在电脑旁发了好一阵呆。关上电脑,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当老师的底气,他决定此生一定要做一个优秀的初中物理老师。
刘晴对老师这个职业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从小学一直到大二,他都没想过这一辈子要当老师。当年高考填报志愿时,从医学到农学,从理科到工科,他权衡,他斟酌,他纠结,但就是没对师范动过心。那时候,他总觉得老师这个职业就两个词:累和单调。寄宿学校的老师早上六点来校,晚上十点了还在查寝。备课,上课,阅卷,循环往复;教室,食堂,办公室,三点一线。从走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就能看到退休那一天的生活,人生的天花板,一入职就能摸到顶。但几次找工作的碰壁和面对前任的现实选择,却让他萌生了当老师的念头,他对同学说:“不就是一份职业吗?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刘晴呆呆地站着,痴痴地想着。打量着还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中巴车,他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的教师生涯该不会也像这辆中巴一样半路抛锚吧!这个念头虽然只在脑海一晃而过,但却似乎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阴影。刘晴抬起阴郁的眼睛,看着在微风中婆娑起舞的楠竹,望着在头顶肆意穿梭的白云,他竟然有一种孤独的伤感。他想起前女友临走时说的一句话:“你这个人太理想化,也太感性,白云苍狗,世事难料。你这一辈子也许会成于此,但必将败于此。”想到此,他苦笑了一下,异地恋,爱情有没有方向?她走了,他也只得走。一切过往,皆为序章,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正当刘晴胡思乱想时,却听司机扯起嘶哑的喉咙在大喊:“上车啦!走啦!”“哗!”刚才还在三三两两扎堆聊天的人群,忽然如鸭子般挤到车门旁,争相往车子里塞。刘晴远远地看着,等大家都挤上了车,他才小跑几步,一脚跨上车门,却发现自己原来的座位已被另一个人坐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抬脚便坐在引擎盖的木架上。
中巴车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往上爬。刘晴特别担心车子忽然又停下来。但这一回,老态龙钟的车子却很争气,一口气便开到了白云乡客运临时停靠点。刘晴从车子尾箱中翻出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白云乡中心校,便开始按照导航向中心校走去。
刘晴在导航的指引下,径直来到中心校。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中心校的接待室里已经坐着一个女孩。女孩看到刘晴走了进来,朝刘晴点了点头,浅浅地笑了笑。刘晴在门口顿了一下,笑着对女孩说:“你好!我叫刘晴,来报到的新老师。”女孩站起身,将身边的行李箱往里挪了挪,说:“你好!我叫林霜,也是新来的老师。”刘晴顿时便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说:“太好了,以后请多多关照!”林霜摆了摆手,说:“小女子栽不了树,开不了路,唯一的饭碗是English啊!”刘晴哈哈一笑,说:“大王叫我来巡山,抓个美女做晚餐。”
正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深没浅地相互调侃时,接待室旁边的楼梯上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小声的交谈声。刘晴和林霜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影拐进了接待室。
“领导好!”刘晴挺直身子,恭敬地朝刚进来的三个人打了个招呼。“坐!请坐!”走在前面的胖乎乎的老者笑眯眯地说,“你俩都是新来的老师?”刚坐下的刘晴忽地又站了起来,说:“是的。教育局要我们今天来报到。”刘晴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张报到介绍信,双手捧着,递给胖乎乎的老者。老者说:“不急。这个你们交给中心校的王校长就行。”老者说完,转过身,指着身后一位瘦高的中年人说:“这是我们中心校的王校长,分管人事,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直接找王校长。”王校长侧过身子,往前一站,伸出手分别与刘晴和林霜握了握,指着胖乎乎的老者说:“这是我们中心校的马校长,马志祥校长。我是中心校抓人事的副校长王德荣,我旁边的这位大帅哥是中心校抓业务的伍宇峰副校长。欢迎你们来白云乡工作!”刘晴和林霜不约而同地说:“领导们好!”
伍宇峰拍了拍刘晴的肩膀,说:“你们都是教什么学科的?”刘晴说:“我是教物理的,这位美女林老师是教英语的。”伍宇峰一听,眉头立刻舒展开来,他转过身,对王德荣说:“王校长,刘老师和林老师就别分到下面的村小或教学点去了,就留在乡联校吧,今年联校缺很多老师。”王德荣干咳了一声,说:“这个提议很好,我原则上同意伍校长的建议。马校长您看呢?”王德荣望了一眼马志祥,见马志祥没有表态,他接着说:“不过啊,伍校长,您半路抢走了刘老师和林老师,您就别再问我要老师了。今年全乡到处少老师,我不是孙悟空,变不出老师啊!”伍宇峰说:“乡联校的王利民校长天天缠着我要老师,我只能从你这里抢了,给他抢一个算一个。”王德荣笑了笑,却没有说话。马志祥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也不说话。这么一来,倒让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刘晴和林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傻乎乎地站着,既尴尬,又别扭。
伍宇峰口里的乡联校其实是白云乡的唯一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学校的前身是当年周边三个村联合办的一所村校,后来乡政府将它改制为乡九年一贯制学校,但大家仍然习惯称联校。学校小学部一至六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共12个班。初中部七到九年级,每个年级也是两个班,共6个班。这几年,学校生源流失严重,许多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都将孩子转到城区去读书了。他们或租房,或买房,间接拉动了县城房地产的畸形发展。这几年,县城房价一年一个新台阶,连六线城市都搭不上边的小县城,今年的房价更是像立秋后秋老虎肆虐下的气温,噌噌噌地往上飙,一夜之间便破七了。一个小城镇,没有特色产业,没有规模化制造业,房价却每平米超过七千元,与省城郊区的房价持平了,远远地超过了周边县市的房价,也算是一种奇葩现象。迫于无奈,联校校长王利民为了保住生源,只得将小学六年级直接移交给初中部管理和教学,美其名曰:七年级预科班。
王利民这个校长当得确实不容易。不仅要愁生源的流失,还要愁教师的紧缺。这几年,县城人口急剧增多,城区学校不得不每年扩招,规模越来越大,师资越来越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县教育局只得每年从乡镇学校选调部分紧缺老师进城,但这种做法,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乡镇学校的老师选调走了,乡镇学校自然也缺老师。城区缺,乡下缺,夹在城乡之间的县教育局,自然便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不选调老师,城区学校开不了课,老百姓要吵要闹。从乡镇学校选调老师,又会导致乡镇学校缺老师,只得请代课教师,师资不强,队伍不稳,乡亲们又严重不满。而处在这个旋涡中心的还是乡镇学校的老师们,他们在这样的选调热潮下更是里外不是人。留守乡村,却说没能力,考不上;离开乡村,却说忘记初心,没有教育情怀。县教育局只得去求人社局求编委,加大特岗教师和入编教师的招考力度,可将每年招考的老师与退休及因其它原因离开教师岗位的老师两相一抵,看上去招考老师的规模很大,实际上最后到岗的老师却不多。县教育局在万般无奈下只得对要老师的中心校恩威兼施,教育局局长在全县开学工作会议上对所有学校的领导说:“要人没有,要命局党委有几条,有困难,自己想办法!”一句话噎得下面的校长们面面相觑,但却没有一个校长敢再开口向局长要人。
当王利民接到王德荣要他来中心校接老师的电话时,他乐得一蹦三尺高,从椅子上跳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耷拉着鞋子就往中心校跑。联校距中心校不足百米,王利民气喘吁吁地跑到中心校,一把推开接待室的门,从王德荣手里抢过两张报到单,看也不看,一把塞进裤兜里,拉着刘晴和林霜的手就往外面走,仿佛捡了个金元 宝,生怕别人半路抢走一样。他就怕王德荣会忽然变卦,嘴巴一张,又将这两个人要回去。
王利民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在选调大潮中,联校受到的冲击最大。还有三天学生就要报到入学了,唱戏的锣鼓已经敲得一声比一声响,可唱戏的人却还不知道在哪里,王利民急得嘴唇都起了泡。今年白云乡九年一贯制学校的老师参加城区选调老师考试,一共调走8个,再加上退休1个,调到县教研室1个,一下子就少了10个老师,眼看就要开学了,老师却没有着落,王利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着。他知道,教育局一定会分配部分新教师上来,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全乡不只联校缺少老师,还有好些村小和教学点都缺老师,与其等着中心校开会分配,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抢到手就是自己的。
刘晴和林霜拖着行李箱,紧紧跟在校长王利民身后,刚走进学校大门,就见大门旁长着两棵高大的枫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给人一种器宇轩昂的感觉。刘晴和林霜跟着王利民来到一栋只有两层的小楼前,王利民朝着楼上大喊:“陈主任,我给你抢来了两个老师,你快来接。”话音刚落,就见小楼的二楼最右边的办公室拉开了门,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钻了出来。王利民用手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刘晴和林霜,说:“陈主任,这是新分来的刘老师和林老师,你先负责落实一下教学分工,然后将分工情况向张校长汇报一下,通知后勤给两位老师安排一下住宿。我先去中心校对接一下他们的人事和工资。”陈主任晃着肥胖的身躯噼里啪啦从二楼走下来,望着陈主任快速晃动的身子,刘晴很好奇,这么肥胖的身子怎么还能走得这么快?一眨眼,陈主任就到了一楼,他朝刘晴和林霜双手一拱,说:“热烈欢迎你们!”王利民说:“这是学校教务处的陈宇欢主任,也是学习的工会主席,以后教学上和生活上的事你们就找陈主任。”王利民说完,跟刘晴和林霜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陈宇欢说:“我是给老师们服务的。两位老师初来白云乡,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刘晴连忙说:“谢谢王校长和陈主任的关心!”陈宇欢说:“两位老师请跟我去教务处办公室一下,我们先将教学分工落实好。学校师资奇缺,这几天,王校长和我都愁得焦头烂额,好在今天两位来了,总算让我们松了一口气。两位年轻有为,恐怕要你们来挑起学校的教育教学大梁啊!”刘晴说:“我们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要靠陈主任多指导,希望陈主任不吝赐教!”
三人边走边说,可奇怪的是,陈宇欢下楼时三脚两脚就从二楼走到了一楼,而上楼时,短短的一层楼梯,陈宇欢足足走了五分钟。林霜在陈宇欢的身后一个劲地朝刘晴吐舌头,刘晴自然也是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才走到教务处办公室,还未坐定,陈宇欢就问:“两位老师,你们都是教什么的?”林霜脱口而出:“我是教英语的。”刘晴脸红了红,嗫嚅了一下,说:“我是教物理的。”陈宇欢说:“那太好了,我们正好缺这两科的老师,但是,根据学校惯例,两位老师还要兼一些非本专业的课。这样吧,你们都当七年级 的班主任,七年级没有物理课,刘老师你就上七年级自己班上的数学,兼八年级两个班的物理。林老师你就教七年级两个班的英语,兼七年级的历史和政治。”刘晴一听,忙不迭地摇手,说:“陈主任,数学我不会教啊!”而林霜却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历史和政治我自己都弄不懂啊,陈主任!”陈宇欢笑了笑,说:“没有谁会天生教书。数理化,数学物理是一家。至于自己都弄不懂的,那更好办,可以边学边教,再者,政治和历史都是死东西,实在不行,划出重点,要学生背就行。”见刘晴和林霜还要推脱,陈宇欢露出了不悦的脸色,他说:“刘老师和林老师啊,你们刚到学校的第一天就不服从工作安排了,那以后的工作我们该怎么办?看来,我只得跟王校长汇报了,我是没这个能力给两位做好分工了,看王校长有没有能力给两位分好工!”刘晴和林霜面面相觑,林霜只觉得眼窝一热,不争气的眼泪便掉了下来。刘晴清了清干燥的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陈主任,我们真的不是这个意思……”陈宇欢打断刘晴的话,说:“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就不相信,年轻人连这点觉悟也没有。如果两位觉得实在有困难,那就一人兼一个七年级班的语文,这个应该没问题了,组织学生读读课文应该不难吧,实在怕遇上不认识的字,就去买本《新华字典》。”刘晴听陈宇欢这么一说,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语文就是这么教的?刘晴忽然怀疑自己的初中和高中学的是假语文。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么一番话竟出自一个教务主任的口。刘晴和林霜呆呆地站在一旁,两人大眼瞪小眼,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陈宇欢见状,说:“既然二位没什么意见再发表,那就这么定了。刘老师教物理和数学,林老师教英语、历史和政治。你们先到一楼等我,我向张校长汇报一下分工情况,而后便带你们去总务处,给你们安排住宿。”
刘晴和林霜一脸颓丧,低着头走出教务处办公室,却发现天已暗下来,太阳早已不见了踪影,天边有几朵乌云慢慢地聚过来,越积越厚。“怕是要下雨了。”刘晴对林霜说。林霜抬眼望了望天边,脸上露出一丝忧郁,说:“下吧,该来的总会来!”
二、白云深处有人家
尽管师资紧张,但学还得按时开。王利民开学前一天又从中心校抢来了一个特岗老师,学校自己也想办法招了一个临聘老师,总算赶在开学前将各科教学分工连哄带骗兼吓唬摊派了下去。看着分工表,王利民和陈宇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陈宇欢抬起头来,望着王利民说:“王校长,今年总算能开学了,可不知道明年又会怎么样。”王利民叹了口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罐子煮黄鳝,熟一截吃一截。”
农村学校开学以前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开学三天玩。意思是说前三天都是开学时间,领领教材,查查作业,搞搞卫生,发发作业本,选选班干部,三天时间就这么打发了。然后才凝神敛气,步入正轨,上课下课,一点也不含糊。可今年王利民却没有一点预兆就将惯例打破了,开学第二天全校便按课表上课,第三天是双休日,全校教师集体下乡家访,集中全校力量做好保学控流工作。学校统一部署,每个班级由班主任担任组长,然后再安排一位科任教师做组员,成立班级保学控流工作小组,要求利用双休日将班上所有寄宿生家庭都走访一遍,工作业绩与期末绩效考核直接挂钩。
和刘晴搭档的组员是他班上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也姓刘,叫刘建国,一个极具时代色彩的名字。刘建国今年59岁,本地人,按照惯例,他今年可以休息了,他自己也早就安排好了提前休息的生活,可学校师资紧缺,王利民好话说了几谷箩,刘建国只得答应再站一年讲台。
刘建国是民办教师出身,40岁时才考上本市一所师范学校的民师班,毕业时,已经43岁了。在学校,刘建国是公认的老好人,话不多,不论和谁搭班都合得来,没有脾气,也没有个性,永远一种语气讲到底,永远一个姿势走到底。十年前从村小调到白云乡九年一贯制学校工作,中途他多次申请调回原来工作的村小。对工作,他做为一位老教师,却没有与这个年龄相符的觉悟与认识,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没有什么教育理想,更不用说有什么教育情怀了,熬一天是一天,熬一年是一年,熬到退休就回家帮老伴种那一亩三分田。
当刘晴第一时间拿到教学分工表时,他决定先去拜访一下班上的语文老师刘建国。好不容易敲开刘建国的办公室兼住房的门,借着昏暗的灯光,刘晴快速地扫了一眼刘建国的办公室,只见办公桌上凌乱地摆了几本书,桌子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前面一小块写字的地方被双手擦得锃亮,形成一个半圆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把木椅子歪歪斜斜地摆在办公桌前,其中有一条腿应该是断了,用一根捆书的塑料绳子胡乱地缠着。刘建国将刘晴让进屋子,指着一根学生坐凳说:“请坐,刘老师。”刘晴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听见凳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刘晴心理一慌,生怕将凳子坐断,那就难堪了。刘建国说:“刘老师亲自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刘晴说:“刘老师,您是前辈,在教育战线工作了几十年,德高望重,我今天是来向您取经的。”刘建国站在屋子中央,搓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说:“教书啊,呵呵,没有经验的,真的,没有经验的。”刘晴说:“您啦,走的路比我过的桥多,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喝粥都有师傅,何况教书?还望老师您多多指导,不吝赐教。”刘建国使劲地摆着手,说:“真的,没有经验的,真的没有经验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刘晴尴尬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在这时,林霜在楼下大喊刘晴去食堂吃晚餐了,刘晴如获大赦,长吁了一口气,他慌忙起身向刘建国告辞,落荒而逃般跑出了刘建国的办公室。
吃过早饭,天空还不是很明朗,刘晴和刘建国便开始从学校出发下乡家访。刘晴将班上孩子的注册信息表递给刘建国,说:“刘老师,我是第一次到白云乡,也是第一次家访,分不清东西南北。今天我们到哪里去,从哪里走,都听您的。”尽管刘晴对刘建国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但现在却很庆幸和刘建国分在一组,和一个本地通一起家访,应该是开学三天来最让他开心的一件事。
刘建国拉了一下肩上的背包,扫了一眼注册信息表,说:“跟我走吧!”刘晴噌地站起身,抓起双肩包,往身后一甩,跟着刘建国的脚步往前赶。刘建国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边走边说:“我们直接去松树岭,而后到枫木坪,从太湖凼返回,过竹排,回到学校。”刘晴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我是两头黑。”刘建国在前面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白云山,说:“松树岭在白云山的半山腰,要走十四五里山路,你要将脚放松,一定要记住,平路莫跑,上坡莫并,下坡莫顿。”刘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心里还是很清楚,山里的路,说是十四五里,走起来,绝不会少于二十里。记得昨天在全校教师家访动员会上,王利民校长说的一句话,给他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王利民说:“老师们,下乡家访是很辛苦的,路难走,人难见。看见瓦,跑死马;看见屋,走得哭。”刘晴早就有思想准备,今天去家访,就算脚板走出血泡也不能放弃。他宽慰自己,难道自己连一个六十岁的老人都比不上吗?想到这里,刘晴倒觉得脚下有一股力量直往上涌,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
太阳出来了。山里的太阳出来得迟,可一出来,强烈的紫外线便给人一种灼热的感觉。阳光照在裸露的皮肤上,仿佛千万只蚂蚁从皮肤上爬过,瘙痒而油腻。刘晴跟随着刘建国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程,而后往右一拐,便进入了一条青石板小路。站在路口,刘建国指了指对面的高山,说:“这就是白云山。”然后用指头朝着白云山的半山腰画了一个圈,说:“那个凸出的小山包就是松树岭。从这里一直要走到山脚,而后再从山脚爬到半山腰才能到达松树岭。下山七里,上山七里。”刘晴望了眼位于白云山半山腰中的隐隐约约的松树岭,问刘建国:“松树岭距离中心校这么远,那里没有学校?”刘建国说:“那里有个教学点,但只负责小学一至三年级的教学工作,到了四年级,就必须来联校读书。我们班上就有一个啊。”刘晴忙掏出那份注册信息表,一个一个去寻找。刘建国在旁边说:“别找了,那个孩子叫米敏。”听刘建国一说,刘晴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又黑又瘦的女孩子形象。他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深的,开学第一天,安排学生打扫教室,可他前脚刚离开,那些调皮的孩子后脚就跟着跑了,等他转了一圈回到教室时,只有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在费劲地打扫着教室,一个 人忙上忙下,又擦桌子,又摆凳子,累得满头大汗。他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涨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的叫声。他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她叫米敏,是班上六个读寄宿的女生中的一个。刘建国说:“这里的孩子读书真的不容易啊!星期五下午赶回家,星期天下午又要赶回学校,不论刮风还是下雨,不论下雪还是结冰,他们都得这么走。十多里山路,人烟稀少,没人接送。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这就是所谓的留守孩子。只要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哪一个父母忍心让十来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山路跑来跑去?你看一下你班的孩子,有几个不是留守孩子?”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了,刘晴一时竟没有接上话茬,刘建国也不再言语,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在幽静空旷的山林间回响。
拐过一个小弯,一条潺潺的溪水出现在眼前。刘建国在小溪边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然后趴在溪水上喝了几大口水,咂着嘴唇说:“好水!好水!”刘晴也蹲下来,伸出手去捧水,手指刚接触到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喊了一声:“这水怎么这么冰?”刘建国笑着说:“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这是最纯净的山泉水,你不试试?”刘晴俯下身子,小心地啜了一小口,只觉得一股冷冽的凉意倏地直透肺腑,全身毛孔猛地一收,一种莫名的舒畅立刻传遍全身。
两人坐在小溪边,迎着凉爽的山风,惬意地休息了一会,又继续赶路。望着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刘建国,刘晴一个劲地纳闷,他甚至怀疑,走在前面的刘建国还是那天在办公室里和他交谈的那个有点猥琐有点圆滑的刘建国吗?生活真的是一张很神奇的试纸,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试纸的颜色是什么!
将近十点,刘晴和刘建国终于走到了松树岭。七点半从学校出发,紧赶慢赶竟然走了两个多小时,刘晴忽然对松树岭的孩子们充满了同情与敬意。也许,环境越艰难,自我改变的意识就越强烈!
松树岭是白云乡下辖的11个自然村中最偏远 的一个村,零零散散的房子点缀在白云山的山腰上,宛如一朵朵灰暗的蘑菇。房子与房子之间,听得见鸡叫,走得疼脚板。世世代代的松树岭人在山腰间顺着山势开垦了一些梯田,可山高风大,水冷土薄,每年都是靠天吃饭,基本上年年青黄不接,而且山高坡陡,水土流失严重,农作物种植也很难成气候。村里只要年轻一点的人,便都在外面打工谋生,整个村里,基本上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孩子。
刘晴和刘建国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兜兜转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米敏的家。米敏正在晒谷坪上帮爷爷打黄豆,瘦瘦的身子被扬起的木板衬托得更加孱弱。看见老师来了,米敏扔下木板,两眼放光,飞奔着向老师们跑来,边跑边喊:“奶奶,我的老师来了!”米敏的爷爷奶奶听到孙女的喊声,连忙从屋里走出来。爷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刘晴和刘建国。刘建国快走几步,拉住米敏爷爷的手,说:“老哥,怎么啦?”米敏爷爷摇了摇头,说:“前天去割红薯藤,从田埂上摔下去,还好,脚没断,只伤了筋。”刘建国说:“老哥,年龄大了,有些活就别干了,要是摔断了手脚,怎么得了?”米敏爷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有什么办法呢?不干就没得吃,不出去打工就没得用。”米敏奶奶在旁边拉了一下米敏爷爷的衣服,米敏爷爷急忙刹住话头,将刘建国和刘晴请进屋。
走进堂屋,昏暗的光线让刘晴好一会才适应过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神龛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面凌乱地摆放着几盒降血压和治跌打损伤的药,旁边有一只菜碗,里面还有半碗黑乎乎的菜,似乎是辣椒炒酸菜,可能是吃早饭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收。四周的墙壁已经被烟熏得黑亮,早已看不出木板的条纹,但右边整个一面墙都贴满了奖状,大大小小几十张,都是米敏得的奖。墙角里堆着一捆红薯藤,旁边摆着一根小板凳,一只大母鸡正在啄食红薯藤,忽然从八仙桌底下钻出一头小黑狗,大母鸡吓了一跳,张着翅膀嘎嘎地尖叫着从门槛上飞出去。小黑狗可能很少见到生人,它打量了一眼走进来的两位生人,夹着尾巴,拖着步子,嘴里小声地呜呜地叫着,悄悄地溜了出去。
米敏从八仙桌旁拖出一根凳子,用衣袖擦了擦,轻声地说:“老师,你们坐。”刘晴和刘建国取下背包,刚坐下来,米敏奶奶便端出了一盘炒香的南瓜子,米敏奶奶说:“老师,吃粒南瓜子吧,今年新收的南瓜。”转身对米敏说:“你去房里看一下弟弟醒了没,要是醒了,就给他泡杯牛奶,我去厨房了。”米敏点了点头,说:“老师,我看弟弟去了。”望着米敏的背影,刘建国问坐在墙角小板凳上的米敏爷爷:“老哥,你有几个小孩?”米敏爷爷说:“我有三个小孩。老大和老二是女儿,都嫁到山外去了。老满是儿子,今年30岁,生了三个孩子,米敏是老大,读初一,老二是一个男孩,今年6岁,读小 学一年级,还有一个老三,也是男孩,今年两岁。”刘建国说:“三个孙子都跟着你们?”米敏爷爷说:“我们不带谁带啊,第三个孙子生下来三个月就放在家里交给我们了,他爸和他妈不出去打工,一家子穿什么?用什么?”听着刘建国和米敏爷爷的谈话,刘晴在旁边吃惊地张着一张嘴,连放在嘴里的南瓜子都忘记了嗑,他无法想象30岁的年轻人是怎样做三个孩子的父亲的,他更无法想象刚生下来三个月的孩子离开母亲的哺乳是如何长大的,至少,今年22岁的他无法想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
刘建国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粒瓜子,放到嘴边又拿了出来,他望了一眼米敏爷爷,欲言又止。米敏爷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早几年,我们老俩口身体还好,带一个两个小孩子倒也不觉得费什么力,可自前年米敏奶奶查出高血压和高血糖后,就越来越吃力了。我今年75了,也没几年了,趁着还能动,能帮他们一把是一把。好在最小的也快三岁了,只要吃饱了,也不需要操多少心了。”刘建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老哥,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我今天和米敏的班主任刘老师来你这里,就是想了解一下米敏的家庭情况和学习环境。”刘建国边说边朝刘晴望了望,刘晴忙接过话头说:“米叔,我是米敏的班主任,我姓刘,教他们的数学,这位刘老师是米敏的语文老师。米敏在学校是一个特别懂事乖巧的孩子,我查了她的六年级毕业统考成绩,分数很高的,这是一个能读出书的孩子,一定要坚持读下去,千万别耽误了。”米敏爷爷说:“米敏从读一年级开始就很认真,老师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送米敏读书的。可我也愁啊,我们村子里和米敏一起读书的孩子,四年级以后大多数都转到县城里去读了。孩子太小,去乡里读书,来回路上太远,没有大人接送,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得了!”刘建国说:“听说县教育局正在调研农村义务制教育寄宿生的双休日托管问题,老哥啊,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米敏爷爷说:“那就好,那就有希望了。”
刘建国站起身,说:“老哥,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另外几个地方,就不陪你了。”米敏爷爷从板凳上站起来,拐杖也没拄,一条腿跳到刘建国身边,一把抓住刘建国的手,说:“不行,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一定要吃了饭才走。”米敏不知什么时候也倚在门边,听说老师要走了,跑过来拉住刘晴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老师,吃了饭才走,一定要吃了饭才走。”刘建国望了眼刘晴,说:“那就吃了饭再走吧!”又重新坐下来。刘晴是第一次家访,他一切都听刘建国的,见刘建国又坐了下来,他也跟着坐了下来。米敏见老师不走了,破涕为笑,她对爷爷说:“爷爷,我帮奶奶烧火去了。”
米敏爷爷坐在堂屋里和刘建国边嗑瓜子边聊天,刘晴搭不上话,他起身来到厨房,想帮米敏烧火。米敏说:“老师,你烧过火吗?”刘晴老老实实地说:“没烧过,小时候,家里烧过煤球。”米敏笑了,说:“我们不烧煤,我们烧柴。烧煤要钱,烧柴只要去捡。”刘晴说:“米敏,爸爸妈妈在外面做什么?”米敏说:“爸爸妈妈都在做泥水工,很辛苦的。”刘晴说:“想爸爸妈妈吗?”米敏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想!不过,他们过年会回来的。”望着懂事的 米敏,刘晴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他怕米敏看见,站起身,走出厨房,来到屋前的小块平地上,望着远处缥缈的白云和隐隐约约的山路,他掏出手机,给正在另一个地方家访的林霜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一个叫松树岭的小村庄,一个叫米敏的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米敏走了出来,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吃饭了。”刘晴回过神来,转过头,只见米敏的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泥巴的小男孩,不要问,一定是米敏的大弟弟。刘晴走进堂屋,只见八仙桌上摆上了几大碗菜和一壶酒。刘建国已经坐在八仙桌的上方,米敏爷爷硬拉着刘晴坐刘建国的旁边,吓得刘晴挣脱米敏爷爷的手,转身坐在与刘建国相邻的一根凳子上。刘建国说:“老哥,你腿脚不方便,别拉了,还是你来坐吧,年轻人,由他自己坐,别拘谨就行了。”米敏爷爷说:“老师,那就得罪了。喝杯酒吧,自家酿的。”刘晴忙不迭地摇头,说:“我一见酒就醉。”这时,米敏已经给刘晴盛了一碗饭过来,刘晴接过饭,说:“我吃饭,您俩慢慢喝。”米敏爷爷端起酒壶,给刘建国倒了一杯酒,说:“刘老师,家贫路远,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自家酿的酒,自家喂的鸡,两位老师千万莫嫌弃。”刘建国说:“老哥,你客气了,我敬你!”
吃完中饭,刘晴和刘建国准备告辞。刘建国拉开背包,从包里拿出一袋零食,又转过身,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元钱塞在零食里,他将米敏喊到一旁,说:“米敏,老师给你买了一点零食,你要和弟弟们分享。里面不能吃的东西就交给爷爷奶奶。”望着刘建国的举动,刘晴责怪自己,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就不会在街上买点零食带在身上呢?他对刘建国忽然充满了敬意。他伸手去摸钱包,刘建国用眼神制止了他。
走出米敏家,已是正午时分。刘晴跟在刘建国后面,仿佛脚步变得特别轻松。在他的头顶上,两只喜鹊冒着正午的阳光,拖着长长的尾巴,迤逦而去。
三、停车坐爱枫林晚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期中考试的时候。
在学校,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期初乱,期末忙,期中天天手脚慌。”很形象地概括了学校常规工作的状况和老师们日常工作的艰辛。望着办公桌上各色各样需要填写的表格和一堆堆作业本及一摞摞考试试卷,刘晴一脸茫然。自己教师生涯的处女秀就这么懵懵懂懂过去了两个月,他不知道自己教会了学生什么,而自己又学到了什么。学校十二时辰,每时每刻都在疲于奔命,不是机械地上课、上课,就是无休止地咆哮、咆哮,每天总有抄不完的教案,开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读书笔记……从走上讲台第一个月的满腔热情、意气风华,仅仅两个月便变得波澜不惊、心如止水。刘晴也常常问自己,这就是自己曾经渴望的生活吗?更让刘晴耿耿于怀的还是昨天晚餐的情景,即便过去了一天,他的心情依然沉重而憋屈。
昨天吃晚餐时,刘晴因班上有事迟去了一会,来到食堂时,偌大的餐厅只有林霜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漫不经心地喝着一碗寡淡的汤水。学校的教工食堂其实没有多少人在吃,小学部和初中部加起来在食堂就餐的也就七八个单身老师,已婚的都自己开伙,本地的都是跑通,一日三餐在家里解决。只有年轻的单身老师,要么不愿做饭,要么不会做饭,只得硬着头皮吃食堂。大锅子饭,大锅子菜,常常吃得人两眼放绿光。有时实在馋了,就相约去街上饭店搓一顿,可吃了几餐,便不敢再上街,囊中羞涩,还是老老实实坚守食堂吧!
望着姗姗来迟的刘晴,林霜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过完年,她就不来了,她舅舅给她在一家民营银行谋了一份事,每月工资五千,奖金另计,最关键的是,她已下定决心要考公务员,放手一搏,志在必得。刘晴说:“你就打算将你的理想这么不动声色地卖了?”林霜说:“我要生存。每月这点工资,交了五险一金,到手的钱也就一千多,还要吃饭,还要穿衣,还要看病,还要人情往来,你过得下去吗?你见过老师考公务员,可你见过公务员考老师吗?”林霜越说越激动,她用汤匙敲打着饭盒,说:“这两个月你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约过一次朋友吗?你给家人买过一件礼物吗?你敢生病吗?你敢恋爱吗?你敢谈房子吗?你不敢!我也不敢!因为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可笑的是,我在大学读了四年英语,过了八级,到这里来却要去讲秦始皇,讲公民道德。你一个物理老师,却硬生生地赶鸭子上架去讲解方程,讲三角形,你不觉得这种日子很滑稽吗?每天上课、下课、训人、迎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从工作的第一天一眼就可以看到六十岁退休的日子,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你能看到生活的希望吗?我不伟大,但也不龌龊。我对生活最简单的要求就是,做为一个女孩子,即便有再崇高的理想,也需要有一支青春色彩的口红!”刘晴愣了愣,使劲地咽了一下喉咙,说:“可是,不管怎样,我们至少还有青春和公平!”林霜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说:“小刘,你太年轻了。当有一天你的青春流血了,你就知道,青春其实是人生的累赘。你难道忘了你一周上多少节课吗?你难道没看见有些人每天就只要在学校逛逛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你为什么每周要上这么多课?你难道就没想过有些人凭什么每天就只要在学校逛逛?刘老师啊,破坏规则的其实都是规则的制定者。公平永远只是有关系的、有权势的、有金钱的人的遮羞布,只是没关系的、没权势的、没金钱的人的意淫!”
望着激动的林霜,刘晴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当初考教师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的念头,他忽然觉得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想劝林霜,却发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走出食堂,一阵风吹来,霜降后的风已经有了阵阵寒意,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茫然地打量着这所全乡级别最高、配置最好的学校,他原本以为两个月后他对这所学校的一草一木已经熟悉得清清楚楚了,现在却发现,这所学校对他而言,仍然如刚来时一样陌生。
校门旁的那两棵枫树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变红。刘晴想起两个月前刚见到这两棵枫树时的情景,那时的他,热情洋溢,踌躇满志,就如那时的枫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而今,还只短短的两个月,枫叶就已变红。“枫林已晚,情怀何在?”刘晴望着夕阳中的枫叶自言自语。
想到这里,刘晴陡然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他一把推开桌上的表格和没有阅完的中考试卷,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正巧看见政教主任王峰骂骂咧咧地从他的班上拖着两个女生走出来。他急忙跑过去,王峰已经勒令两个学生在走廊上站好了。刘晴看着两个委屈落泪的学生,一个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是生活委员,平时表现都很好的,不知今天犯了什么错,被政教主任逮了个正着。刘晴问王峰:“王主任,这两个学生惹什么事了?”王峰气呼呼地看着刘晴,没好声气地说:“你看看,这就是她们在课堂上干的好事!”王峰摊开手,手掌上有两只折好的千纸鹤。王峰接着说:“上课就只知道折这样的玩意,你们班还像一个班吗?你这个班主任平时是怎么要求学生的?”见王峰未经调查,拿着两只千纸鹤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评价老师和班级,原本情绪就很低落的刘晴,忽地变得怨愤起来,他说:“王主任,您问了她们为什么要折这样的东西吗?这和班级管理无关,也和班主任的要求无关,它纯粹只是学生自习课上的一种无聊表现,您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王峰被刘晴呛得语拙词穷,他眼睛一瞪,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十分贝:“刘老师,你是想搞独立王国了吗?你的班级不需要学校管理了吗?”刘晴说:“王主任,说话不要乱扣帽子。您是领导,更应该要关爱学生和班级。”王峰脸一阵红一阵白,说:“怎么管理班级和学生,我不需要你来教。你自己的班级你要管好,学生上课折千纸鹤,严重违纪了,最后倒变成你的学生有理了,你这个班主任也有理了。”
正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时,下课铃响了,学生如蜜蜂般聚过来。眼看人越聚越多,刘晴心里急得仿佛长了荒草,一种无助感蓦地涌上心头。就在此时,只见刘建国从另一间教室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刘晴的手,对王峰说:“王主任,刘老师也没什么其它意思,完全就是护犊子,如有得罪,还望领导您大人大量,该批评的批评,该指导的指导。”没等王峰开腔,刘建国就拉着刘晴往他的办公室走去。王峰狠狠地瞪了眼刘晴和刘建国的背影,朝围观的师生大吼一声:“散了!”而后丢下罚站的两位女生,朝另一个方向径直走了。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上一堂课并不是自习课,课表上安排的是美术。只是农村中小学,诸如美术、音乐、心理、计算机、通用技术等课程,常常没有专业老师来教,即便分来了一个两个专业老师,也都改行教文化课了,而偏偏这些课程的专业性又极强,不能开课,那就只能在课表上编排出来,以应付上级检查,实际上课时都改为自习。既然是自习,那就是班主任的事了,但怪就怪在在白云乡九年一贯制学校,这些课其实都是安排了老师的,这些老师当然都是学校的中层以上领导,年终绩效考核时都算了他们的工作量,期期如此,年年如此。
刘建国拉着刘晴来到办公室,关上门。望着还在气得满脸通红的刘晴,刘建国摇了摇头,说:“你呀,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刘晴只觉得喉咙都干得要冒烟了,他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刘建国说:“大庭广众之下,你和他争吵,犯得着吗?”刘晴说:“是他要诋毁我和我的班级。”刘建国说:“小刘啊,你知道学校错综复杂的关系吗?你刚到学校两个月,许多事你都不了解。你知道王峰是谁吗?他是中心校王德荣校长的儿子。你知道我们学校的校长王利民是谁吗?他是王德荣的亲侄子。你知道教务主任陈宇欢是谁吗?他是中心校伍宇峰校长的亲外甥。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副校长张小文是谁吗?他是学校所在地的村委会主任的儿子。你知道中心校伍宇峰校长的岳父是谁吗?是教育局的文副局长。你知道今年调到教研室的那位老师是谁吗?他是教育局覃副局长的大学同班同学。这些人个个都有来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不小心得罪他们,你得罪的不是僧,而是佛!”
刘晴来到白云乡九年一贯制学校两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学校竟然有如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他的思维中,他总认为学校是一个特别单纯的地方,没有世俗,没有势利,也没有市侩。他不由得隐隐约约记起前不久有人不经意间说起白云乡的三大家族,他当时听了,只是一笑而过,并不以为意。望着刘建国,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人前与人后的刘建国判若两人。他有点后怕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刘老师,那现在该怎么办?”刘建国说:“怎么办?装傻!见着王峰话照说,玩笑照开,哈哈照打,工作照样请示,就当没发生过这么一回事。有时,简单纯粹比老谋深算更有杀伤力。小刘啊,以后一定要记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学校也不例外!你以为在一个单位只要有能力和才华就够了?不,能力只是自娱自乐的慰藉,才华只是他人恭维的谎言!没有长袖善舞的关系,能力和才华只是一张粗糙的厕纸!”刘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刘建国说:“小刘,你涉世未深,我送你四句话。第一句:碗米的恩人斗米的仇人。第二句: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不可得罪一个小人。第三句:与人打交道,言浅莫言深。第四句:不与小人斗气争名。你回去吧,该干嘛就干嘛!树欲静就别问风止不止,水欲淹就别问岸高不高!”
走出刘建国的办公室,刘晴发现那两位女生还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上,他连忙走过去,轻声说;“你们怎么还不进教室呢?”学习委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问:“老师,您不会被开除吧?”刘晴笑了,说:“老师不会被开除的,你们去读书就行。”两个女生低垂着头走进教室。刘晴将班长唤出来,说:“她俩上课折千纸鹤你不知道?”班长说:“知道!”刘晴一听,有点恼怒,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制止?自习课折千纸鹤,这是违反班规校纪的。”班长低着头说:“大家都在折,我也在折。”刘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着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班长说:“全班同学都在折!”这次刘晴总算听清楚了,他惊得眼镜都差点掉下来了,停了好一会,他才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班长啊,你怎么可以带头违纪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班长看了一眼刘晴,又将目光移开,说:“大家商量好了的,不能告诉你,到时再给你一个惊喜。”刘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怎么自习课全班违纪折千纸鹤,最后却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他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说:“现在事情已经全校皆知了,哪里还有什么惊喜?总可以告诉我了吧。我了解了情况,也好去跟王主任解释啊!”班长抬头望了一眼教室,而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打听了,还有十天,老师您就过生日了,我们全班想给你折一千只千纸鹤,那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们了,你就会带我们一起 飞!”刘晴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双脚不由一晃,他一把抓住走廊上的水泥栏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这个孩子说,竟一时语塞。他深吸了口气,看了看班长,又望了望教室,说:“谢谢你们!你先进去吧!”他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不再燥热,暖暖地洒在身上,一种熨帖而舒畅的感觉立刻弥漫全身。阳光挺好的,时光也挺好的!
校门口的那两棵枫树在阳光的照射下,心形的叶片反射着金黄色的迷离的光芒,仿佛母亲温暖的手,又如恋人温情的目光。刘晴忽然有一种想拥抱那两棵枫树的冲动。他飞奔着跑到校门口,紧紧地抱着一棵枫树,一片枫叶晃晃悠悠地飘过他的肩头,他只觉得眼窝一热,他知道,自己流泪了!
青春,有时真的需要眼泪!
四、霜叶红于二月花
期中表彰大会后,学校以教研组为单位,给每个老师拨了50元钱做教研经费,由各教研组自行组织教研活动。教务主任陈宇欢这次还给老师们争来了一个福利:跨科的老师,跨几科算几份。这样算来,每个老师都至少有两份。刘晴教七年级的数学,兼八年级一个班的物理,他也有两份。为了确保活动开展有效,学校明确规定,教研经费只能搞集体活动,决不能简单地发给老师。于是教研组长们便凑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分配好各组的活动时间,以免撞车。
看着老师们兴奋的样子,刘晴也跟着兴奋起来。想到100元钱就让自己有点小兴奋,刘晴哑然失笑。原来,快乐的成本其实并不高!
数学组的教研活动放在周五下午。说是教研活动,其实就是教研组成员到一起开个会,而后自己动手做饭做菜会个餐。周五下午所有的学生都已回家,学校食堂也不开临餐。政教主任王峰也是数学组的,他教一个九年级班的数学。吃完中饭,王峰就跟食堂阿姨打了一个招呼,下午数学组要借用食堂的场所和炊具。为了热闹,小学数学教研组和初中数学教研组合并在一起开展活动。
放完学,小学数学教研组和初中数学教研组的老师们便准时来到学校会议室。两个数学教研组共有15位老师,待大家坐好后,刘晴数了数,却只有14位。他有点纳闷,对身边的一位小学数学老师说:“这样的活动也有人不参加?”这位老师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地告诉他,这个老师教六年级,回家补课去了,他在家里办了一个数学补习班,有30多个人在那里补习,每个学生一学期收1200元的补习费。刘晴大吃一惊,他差点喊出来,那个数学老师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刘晴挣脱数学老师的手,压低声音说:“这不是家教家养吗?这是教育部门严厉禁止的啊!”那个数学老师嘴巴一撇,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说:“您啦,躲进小楼成一统!就只允许城里老师补课,就不允许乡下教师家教?自己班的学生自己来补,这些留守孩子,哪个家长不愿出那几百千把块钱?也就一条烟钱啊!既给家长管好了人,又督促孩子读了书,家长又不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有需求就有市场。我要是本地人,我也要建两间教室。”刘晴心里咯噔了一下,30个人,每人1200元,一期就是36000元,一学年就是72000元,难怪这些老师过得这么滋润。他忽然想起了米敏。米敏家出得起那1200元钱吗?他觉得脑袋一片混乱,美好的心情一下子被破坏殆尽。两个教研组长在台上轮流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研讨会开了前后不到20分钟就结束了,直到王峰走上台敲了敲桌子,刘晴才被惊得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只听见王峰说:“研讨会后数学组集体会餐。下面我来分一下工,小学数学组刘组长带三个人去街上买菜,初中数学组张组长带四个人做饭炒菜,小学数学组的李老师带一个人去你家买点米酒来,我去邀请王校长他们,其他的负责清扫场地,洗碗摆桌。怎么样?没意见就开始行动。”大家一窝蜂散了,买的买菜,洗的洗碗 ,扫的扫地,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刘晴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该干什么。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头发雪白的李老师来到了他身边,说:“刘老师,你跟我一起去我家拿米酒吧。”刘晴一听,忽地站起身,口里连连说:“好的,好的。”
李老师今年62岁,已经退休两年。因为学校师资紧缺,又将他返聘回来。听刘建国说,这个李老师怪得很。学校返聘他时,想给他一个代课教师的补助标准,他一听,脸一沉,说:“要给钱,我就不回来了。不给钱,你们要我教到什么时候,我就教到什么时候。我有退休工资啊,怎么能再拿一份钱呢?”感动得学校领导当时差点眼泪都流出来了。其实,李老师家很困难的。他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出嫁了,小儿子出生后得了小儿麻痹症,残疾了,现在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30多岁了,没有成家,就靠在家酿点米酒卖维持生计。后来王利民校长在一次教工大会上说:“以后谁买酒喝,不去李老师家买,我砸了他的酒杯子。”这句话,老师们没有一点反感,反倒觉得这是王利民应该说的。其实,即便王利民不这么说,喜欢喝点小酒的老师也都是自发去李老师家买酒,不为别的,就为他那满头白发!
刘晴跟在李老师后面,有一言没一句搭着李老师的话。李老师说话语气轻柔,细语轻言,充满着和气与亲切。望着李老师的背影,刘晴不自觉地将他和刘建国做起对比来,刘建国为人精明,善良中透着狡黠,他懂得审时度势,他知道谋利而行,他明白避害而过,可爱中透着圆滑,就如一壶勾兑酒,可浅酌而不可深醉,而李老师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位慈祥的邻家爷爷,他不争不吵不炫耀,在他眼里,学生和年轻老师都是他的孩子,他将一生的光阴都交给了乡村教育,退休了,还带着工资来为学校排忧解难。
想到这里,刘晴望着李老师单瘦的背影,不禁肃然起敬。他紧走几步,来到李老师身边,对李老师说:“李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有过厌倦么?”李老师笑了笑,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农村孩子读书不容易啊!”刘晴说:“李老师,有时候我在想,摸一辈子粉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我的大学同学有的考公务员,有的进企业,他们都比我有钱。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诱惑么?”李老师停下脚步,望着刘晴说:“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诱惑,只有理想和情怀。一个人,为理想生活一辈子,是最快乐的事。刘老师啊,干工作,第一是要喜欢,只有喜欢工作才会享受工作,第二是要有情怀,有了情怀,才会从内心深处去热爱。我想,这些问题你们年轻人比我这个老头子想得清楚多了。”
听着李老师的话,刘晴忽然想起读高三时,为了将作文写得高大上,背过许多名言警句,读过许多心灵鸡汤,看过许多励志故事。那时,他边读边笑,如果不是为了给作文戴个高帽子,他才懒得去背去记那些假大空的心灵鸡汤。可今天听着从李老师口里说出的“理想”“情怀”等词时,他却压根儿没有一丝虚假的感觉,总觉得是那么地自然、真切、温暖!
“小刘啊,听老师说,你上次跟王峰主任起了一次争执。要记得啊,年轻人一定不能冲动,冲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想,这次中考你的班级没有评上优秀班级,应该是有原因的。但愿你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化开和王峰主任的误会。年轻人,路还很长,每一步都很重要。我今天特意要你跟我一起来,就是想和你谈谈这件事。孩子啊,独在异乡,远离父母,一切都不容易,一切都需自己打点!”李老师定定地打量着刘晴,刘晴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不是遗憾没有评上优秀,而是庆幸遇上了一个睿智的引路人。刘晴伸出手,紧紧地拉着李老师的手,说:“李老师,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到了李老师的家。看到李老师家的房子,刘晴尽管一路上早已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大吃一惊,三间低矮的小木屋和周边高大而富丽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李老师的儿子一瘸一拐地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肩头已经磨破了的短衫,那条得了小儿麻痹症的腿蜷缩在宽大的裤腿里,仿佛经霜的草茎,没有一丝生气与活力。他走过来,接过李老师手中的塑料酒桶,欲言又止。李老师说:“这是学校的刘老师。”他朝刘晴腼腆地笑了笑,问李老师:“打几斤酒?”李老师沉吟了一下,说:“打5斤吧,多了没喝完就浪费了。”刘晴说:“不,打10斤吧。哦,不,打50斤吧!”李老师一脸惊讶,刘晴笑着说:“今天教研组打10斤吧,好不容易搞次活动,又是休息日,还是要让大家尽兴。另外给我打50斤。我爸爸喜欢喝酒,他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要我从白云乡给他买几十斤好纯米酒下去。”李老师说:“你爸真的要喝米酒?”刘晴说:“我爸真的喜欢米酒。我在街上找了好多次,都没找到好米酒,却不知道您家做米酒卖,踏破铁鞋无觅处,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好了。”李老师说:“那也不急,下次专门给你爸烤一点,你要下去时,我给你装到班车上。”
说话间,李老师的儿子已经将10斤米酒装好了,他吃力地提着,刘晴一把提过来,李老师对他儿子说:“你再打5斤吧,王校长他们要来,可能喝得多一点。这5斤不计数。”李老师的儿子转身去打酒,李老师也去房里拿一件衣服,刘晴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已经盖好章的出货单,他拿起笔,迅速在出货单的空白处写了一个便条:今在李家米酒店购买米酒15斤,属实。经手人:刘晴。而后将便条折叠好,揣在袋子里。刚放下笔,李老师的儿子就提着一个5斤的酒桶出来了,刘晴接过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李老师,走了!”便向学校走去。
走到学校门口,正遇上林霜去上街。林霜扬起手跟刘晴打了个招呼,刘晴说:“今天怕要亮了一条街。”林霜哈哈一笑,说:“小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然后转身朝街上走去。望着林霜的背影,刘晴忽然觉得,有必要跟她讲讲李老师的故事。对,有这个必要!
刘晴走进校门,将两桶酒摆在枫树下,自己背靠着枫树站着,静静地等李老师。不一会儿,李老师走过来了,看见刘晴,连忙说:“老了,老了。”伸手摸着刘晴背靠着的枫树,感慨地说:“树都这么大了,人怎么不老呢?”刘晴一愣,说:“您知道这两棵枫树?”李老师笑了笑,说:“这两棵枫树是44年前我和学校的第一任校长建校的第一年亲手栽的。那一年,我18岁,比现在的你还小。学校建了44年,我在这所学校工作了44年。”
一阵晚风吹过,一片枫叶飘落了下来,刘晴走过去,捡起那片火红的枫叶,仔细地端详着。他觉得,这片经霜的红叶比任何季节的花朵都艳丽!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刘晴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句他曾经背诵过的句子。
不远处的食堂里已经灯火通明,老师们来来往往,欢声笑语。刘晴双手高高地举起酒桶,朝食堂跑去,边跑边喊:“我——来——了——”
来源:隆回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刘明彰
编辑:周 颖